春申滩的黄昏来得慢。
慢到你可以看见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弄堂口的青石板上撤退,先是缩到晾衣竿上那些还在滴水的粗布衣裳上,再爬上斑驳的砖墙,最后恋恋不舍地在亭子间的玻璃窗上逗留片刻,才彻底消散在苏州河方向升起的暮色里。
林悦灵月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晃荡在外面,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弄堂口老张头那儿买来的糖炒栗子。栗子还烫手,她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栗子的焦甜香,在渐凉的晚风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楼下,苏清婉正在和煤球炉搏斗。
准确地说,是在和煤球炉进行第西轮外交谈判。前三轮谈判均以她的失败告终——第一次火太大,把锅底烧穿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烧穿了,铁锅底熔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包租婆至今没查出原因);第二次火太小,一锅水烧了半个时辰还没冒泡;第三次她终于掌握了火候,但忘了看时间,等她想起锅里的粥时,粥己经变成了某种可以当砖头用的建筑材料。
“清婉姐,”赵灵犀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择着韭菜,语气真诚而认真,“要不今天还是我来生火吧。”
苏清婉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可是——”
“我说了不用。”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静,但赵灵犀敏锐地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股可怕的执念。那种执念赵灵犀很熟悉——在高武古代权谋世界的时候,苏清婉曾经为了破解一道阵法,连续算了七天七夜,算到最后眼眶都凹下去了也不肯停手。这个女人一旦跟什么东西杠上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是一个煤球炉。
赵灵犀识趣地闭了嘴,继续低头择韭菜。韭菜是弄堂口阿婆送的,阿婆说林小姐太瘦了,得补补。林悦灵月当时乖巧地说了声谢谢阿婆,回头就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哪里瘦了”——这话被苏清婉听见了,苏清婉想说你睡了不知多少个元会全靠混沌灵气吊着当然不觉得瘦但在凡人眼里你就是一阵风能吹跑的病秧子,但这话太长了她懒得说,只是默默接过了阿婆的韭菜。
煤球炉终于在苏清婉的第五次尝试中燃起了温驯的火焰。橘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映在苏清婉那张向来冷清的脸上,竟给她镀上了一层人间烟火的暖意。她站起身,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短暂到如果不是赵灵犀一首偷瞄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赵灵犀注意到了,并且聪明地没有点破。
“清婉姐,”她只是说,“水开了。”
“嗯。”
苏清婉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打了胜仗的从容。赵灵犀看着她转身去切韭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从前在赘婿龙王世界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逼仄的厨房里切菜的样子,竟然毫无违和感。
或者说,在这个亭子间里,在春申滩1935年的暮色中,所有人都正在变得毫无违和感。
包括赵灵犀自己。
她从前是高武古代权谋世界的将门之女,十二岁学兵法,十五岁掌军阵,十七岁就能在沙盘上把一群老将军杀得片甲不留。她这辈子做过的家务活加起来不超过三件,其中两件还是在十岁以前做的。但现在她己经能熟练地择韭菜、剥毛豆、分辨葱和蒜的区别,甚至还学会了用肥皂洗衣服——虽然第一次洗的时候把苏清婉一件白色中衣染成了淡粉色,但第二次就洗得很好了,苏清婉说可以打七分。
“七分?”赵灵犀当时有点不服,“我觉得至少八分。”
“领口还有泡沫。”
“……好吧,七分。”
这对话若是被她从前那些部下听见,大概会以为自己的将军被人夺舍了。但赵灵犀不在意。她发现自己意外地喜欢这种生活——简单、具体、不需要算计三步之后的陷阱、不需要揣测任何人的心思。煤球炉灭了就是灭了,韭菜老了就是老了,洗衣服泡沫没冲干净就是没冲干净,一切都有确切的答案。
这在她从前那个充满阴谋与暗算的世界里,是千金难买的奢侈。
本章 第15章 亭子间里的笑声 来自 大海多多鱼 的《从洪荒开始快穿,本帝横压诸天》。星际234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