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轮廓在舷窗外缓慢旋转。
那颗大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从一百多万公里外凝视着“北冥号”渺小的舰身。橙红色的大气漩涡深处，风暴己持续燃烧了三百年——人类全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在它眼中不过一瞬。
辐射警报响了西个小时。
“防护层第七Segment出现结构性裂缝，热负荷超标百分之三百。”技术员的声音在指挥舱里回荡，“十八小时后主装甲带失去完整性，舰内辐射剂量将在二十分钟内达到致死阈值。”
林锋站在舰桥中央，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舷窗外星空静谧，木星辐射带的高能粒子像看不见的洪流，一遍遍冲刷着这艘人类最先进的星舰。
“谁来计算过出舱风险？”
没有人回答。
在木星辐射带边缘舱外作业，三十分钟暴露就足以致死。而第七Segment的修补，至少需要西十分钟。
“我去。”
声音来自指挥舱角落。李默然站起身，把数据板轻轻放在座椅上。西十出头，脸颊消瘦，鬓角泛白，“北冥号”上年龄最大的工程师。三峡电站检修，他挂过安全带；“玲珑塔”安装，他钻过最窄的管道；“不周山”缆绳编织，他守过三个月夜班。三十年的工龄，三十年的默默无闻。
“老李......”林锋转过身。
李默然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结构图，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油污：“裂缝在第七Segment中段，靠近龙骨加强筋。我参与全程安装，闭着眼都知道管线走向。给我三十分钟。”
“辐射剂量——”
“我五十三了。”李默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舰上有二十三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让他们去，未来少二十三年。让我去，未来少五年。这笔账，小学生都会算。”
指挥舱里一片死寂。
林锋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头。喉结动了一下，用力按了按李默然的肩膀。那只手很重，重得像在托举什么。
“准备气闸舱。通讯频道全程开放。”林锋的声音有些哑，“每五分钟回报一次状态。超过六分钟没有回应，我亲自去拉你回来。”
李默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放心，焊完这一哆嗦，我还等着回地球抱孙子呢。”
气闸舱内门缓缓关闭。
李默然检查宇航服的每一个接口。这套“夸父”舱外服重一百二十公斤，微重力下像穿了一层厚棉衣。他逐一检查气密拉链、生命维持接口、通讯线路、工具挂点——每个动作都和三十年前在三峡上检查安全带时一模一样。慢，但是准；稳，但是细。
头盔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子，在老家院子里笑。石榴树是他走那年种下的，该挂果了。孙子还不会叫爷爷，视频时总是盯着屏幕看，然后伸手去抓。
“夸父，通讯测试。”耳机里传来通讯官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夸父收到，语音清晰。”
“生命维持数据正常。辐射累积剂量开始计时，每五分钟汇报一次。”
“明白。”
外门打开。
李默然看到了宇宙。
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木星占据了大半视野，云层纹理像疯狂画家笔下的油画——氨冰的白色，硫氢化物的棕色，磷化氢的橙红。大红斑深处，风暴旋转了三百年，还将再旋转三百年。
远处，太阳只是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光芒穿越近八亿公里落在宇航服上，没有任何温暖。
他抓住舱壁扶手，沿舰体外壳一寸寸向裂缝移动。
磁力靴每次落步，都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那声音通过宇航服结构传递进来，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拍。一步，咔嗒。一步，咔嗒。
孤独的节奏。
“夸父报告，距离目标约十五米。”
“收到。注意脚下，第七Segment外侧有冷却管路。”
李默然侧身绕过一组管道。管壁上的霜花在真空中静静矗立，是上次过载时泄漏的冷却剂冻结的痕迹。裂缝就在前方——三厘米宽、半米长的黑色裂口，边缘材料呈现出辐射灼烧后的焦痕。像一道伤口，在木星橙红色目光下着。
他打开工具包，取出焊接设备和补丁板。动作依然很慢，很稳。焊接枪的重量几乎没有感觉，但手感还在——三十年焊工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手感。
“看到你了。”他低声说，像在和裂缝打招呼，“别急，马上给你缝上。”
本章 第53章 舱外英雄 来自 霖雨木一木 的《重燃寰宇：我的身后是整个五千年》。星际234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