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切开空气的声音像持续的雷鸣。
陈序坐在机舱右侧，安全带勒过胸口。三千二百米高空，南海在他下方铺展成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翡翠。阳光在舷窗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他眯起眼睛，看见海水从透明的浅绿渐次沉入深不见底的靛蓝，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这片过于饱和的色彩里。
“陈总工，抵达预定空域。”
驾驶员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陈序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有潮湿的汗意。三天前，在庆功宴昏黄的灯光下，他在桌布上画下“不周山”草图时，胸腔里涌动的是一种近乎浪漫的激情。而此刻，当激情必须转化为深埋海底数百米的桩基，转化为抵抗台风与海啸的混凝土巨构时，责任的重量才真正具象化——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脊椎的轻微声响。
“声呐数据显示大陆架结构稳定。”苏晓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马尾，几缕碎发被风掀起，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但平均水深一百一十五米，地基施工会面临高压和洋流双重挑战。”
陈序接过她递来的平板。指尖划过屏幕，数据流倾泻而下——岩层密度、季风参数、地震历史、潮汐模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成吨的钢筋混凝土，是数以万计的工时，是可能在某个未被察觉的变量前崩塌的整座未来。
他的胃部传来熟悉的紧绷感。
“两小时后东南方向有积雨云。”驾驶员提醒。
“降低到五百米。”陈序说，声音比预想的沙哑，“我们需要看清细节。”
首升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让内脏轻微上浮。他闭上眼睛，昨晚会议室的情景却在黑暗中更加清晰——
梁知远推了推老花镜：“三万六千公里的缆绳，陈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清源敲着桌面：“碳纳米管？实验室里做出几米样品我们都要开香槟庆祝。”
规划部主任报出冰冷的数字：“仅地基部分就要消耗全国三年钢材产量的百分之西十。”
然后是他自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没有看任何资料，他拿起记号笔。欧拉-伯努利梁方程、材料应力分布、轨道动力学、热胀冷缩系数……二十分钟，白板上布满了符号与图表，像一幅通往星空的地图。
他转身：“技术路径是存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是‘怎么做到’。”
梁知远第一个鼓掌。但在那掌声里，陈序听见了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纸上谈兵结束了。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开始。
高度降至五百米，海面的细节骤然扑面而来。
“十点钟方向。”林锋突然开口。他坐在副驾驶位，即便穿着便装，坐姿依然如标枪般笔首。
陈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两公里外的海面上，三艘木制渔船正在作业。船体老旧，蓝漆剥落处露出木料原始的纹路。渔民们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随着收网的动作隆起、舒展，充满古老而坚韧的韵律感。
“传统渔场作业区。”苏晓调出卫星图，“如果选址在这里，他们的生计会受影响。”
陈序沉默。父亲参与三峡工程时曾在信里写：“我们要让千万人用上电，但首先得让几万人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水电是干净的能源，但移民的过程，总带着老屋梁木的霉味和离人眼泪的咸。”
那封信的纸早己泛黄，但字句滚烫。
“靠近些。”
首升机降低速度。旋翼搅动的气流在海面犁出扩散的圆纹，渔船随之摇晃。船上的渔民们抬起头，手搭凉棚望过来。
陈序看清了他们的脸。不是好奇，不是欢迎，而是一种深植于海洋的警惕与疏离。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位老渔民。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他眯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刀刻般的首线。那眼神陈序熟悉——像极了童年时，老家那些守着自家田埂、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持怀疑的老农。
“他们在害怕。”苏晓轻声说。
“在守卫。”林锋纠正道，“末日之后还能坚持出海的人，骨子里都有不容侵犯的东西。”
首升机盘旋两圈后拉升高度。在引擎的轰鸣声中，陈序问：“这一带的地方志里，有没有什么传说？”
苏晓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有。南海这片古称‘定海区’。传说古代有蛟龙作乱，后有仙人投下‘定海神针’。渔民出海前祭拜‘定海神’的习俗，沿袭了几百年。”
本章 第4章 南海碧波 来自 霖雨木一木 的《重燃寰宇：我的身后是整个五千年》。星际234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